一. 桶狭间
明智光秀第一次见到织田信长,是永禄三年,在桶狭间那块充满了泥泞的土地上。
那天,他竹笠遮颜,周身裹了一袭夜色的斗篷,慢慢地走在被大雨疯狂冲刷的黑夜中。竹笠下露出了一点苍白的肤色和优美却凉薄的唇线,在急豆般砸下的雨势中好象在亮亮地发着光。
当时的明智光秀还是一个俗称为浪人的自由职业者,并没有侍奉于足利、朝仓乃至任何一家。这倒并非是他的能力不足以在这个时代里显露出锋芒——坦白来说,在光秀还算安稳的生活里,除了左马介亲手烹制的料理以外,最让他感到头疼的就是那些或弱小或有势的大名们频频给他硬塞来的说客。
不知道那个年代有没有说客培训班之类的东西,总之一碰到这样的情况,光秀就在脸上挂起最温和的笑容看着面前那些容貌不一的男人先喝上一口他送上的茶水,从称赞明智殿下的茶道功夫实在了得开始,例行性地赞美光秀实在是从相貌到才能再到修养实在是无一不登堂入室世间难寻。然后再喝口水并作短暂停顿后从天下大势分析到其主公的有能惜才与众不同,言辞雷同得令他感到有趣而不可思议。最后,他们无一不带着最诚恳的眼光做千篇一律的总结陈词:
如果,光秀大人愿意以才能侍奉我主,相信会是双方、也是这个时代的福气。
每次听到这句话光秀总极力忍耐着翻白眼或者冷笑的念头,并保持着春风一样的优雅礼节给对方一个同样万年不变的答复。
“既然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拒绝,又为什么要让人家白费唇舌呢?”
有一次,年轻的明智秀满在“客人”走后终于忍不住如是问道,一边很心疼地看着对面杯里尚未喝完的上好清茶。
“——左马介,保持基本的礼貌以及不管多厌恶都听人把话说完是作为名门理应保持的风度。”明智家的家主气定神闲地保持着优雅的坐姿最后品了口茶,把茶碗轻轻放在案上,“何况……”
何况茶叶一旦不再新鲜就会失去价值,到时候怕是喂狗的功用都没有——这话光秀没说。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何况也许我在等。”
对于光秀而言,在这样一个乱世里,一个人拥有着出色的才能或许真的如同闪着寒光的刀剑置于布囊之中,迟早有天会破出布袋见到光芒。可是即使他是这样一把刀,光秀也并不想被握在别人手里当作凶器还欢乐着自己的价值终于有所体现——谁知道握着你的那双手是属于一个廉正的奉行还是个变态杀人魔。而实际上,这两者又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一截断刃,一方泥石,不可能铺开结束乱世的道路。
想到当时的那句话,光秀在黑夜里冷冷地笑了。在等?也只有左马介会信。
他抬头望了望天。
天色黑得依然怖人,雨也依然冰冷凄厉。可是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如果不出意料,今川义元会经过这里,率领近万人的军队向织田军所在的高城发动突袭,这是一个没有人会错过的胜机。光秀冷漠地,甚至有些嘲讽地想着,斗笠下细长的、冷夜般的眼睛刀刃一样锐利。
织田信长,那个以行为乖张怪异,性格无常闻名,却在初露头角后屡战屡胜,短短几年就几乎统一了尾张而成为传奇的男人。在天亮之后,会迎接怎样的命运,又如何被历史湮没掉。
在这个荒唐的时代,生与死,荣耀与笑话之间的距离,连一个黎明都长远不过。
桶狭间的雨一点缓下来的势头都没有,雨水疯狂地落下,洗刷着染满泥污的大地,却在下一秒溅落成新的泥污容于世间。黑暗吞噬着世界,只偶尔几道闪电狰狞地撕扯开沉沉的夜幕。雨声和雷声低沉地轰鸣于耳际,身侧的空间寂静而嘈杂,光秀几乎觉得地面都开始震动起来。
很快光秀立刻发现那并不是他的错觉,地面是真的在震动,并且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气势磅礴的马蹄声响。光秀没有回头,脸色平静心里却暗想一个人半夜步行出游是失眠或者梦游可带了一对人还骑马驰奔只怕是精神有恙而且病得还不轻!
他继续一步步向前慢慢的走,直到一阵卷了泥腥气的风掀掉了头上的斗笠。那一刻,那个穿了黑色铠甲的男人在策马与他身形交错的那一刹那回过头深深地瞥了他一眼,并在嘴角勾起了一个冷然的弧度。
睿智如光秀在那一瞬间恍然忘记了呼啸而过的马队,忘记了打落在脸上的雨和几乎擦着他的鼻间而过的紫色木瓜旗。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闪电下映着紫光,眼神冰冷得充满压迫感和让人感到难以抗拒的霸气,望过来的时候却又带上了蔑然的嘲讽与玩味的笑意。光秀发誓,在这样的注视和那抹冷笑中,他几乎感觉到了一种近乎被戏弄的意味。
他停下脚步,圆弧型的竹笠在一旁的地上微微颤动。
那男人对光秀兴味盎然却又不以为然——那眼神明白得透露出了这一点。又或许,不仅仅是对他,而是对整个天下。
……织田信长。
后面发生的事情被历史像传说一样地刻下。在这一夜的桶狭间,被以最强硬方式划上句点是在兵力上占了绝对优势的今川军——也许黑齿白面的今川义元在死去的那一刹那也没有意识过来所谓“奇迹”二字是多么深刻而残酷。然而对明智光秀而言,那天的记忆似乎只剩下当时那双鹰隼般漆色的眼睛,长久地留存在他的记忆里。
乃至多年之后,当他作为足利家的联系人端坐于那个男人身前的那一刻,光秀不禁发现这个他以为早在岁月里被遗忘的雨夜,却依旧清晰如昨日。